“气随血脱是最坏的结果,眼下还没到那一步,只是提前亮起的红灯。
方言继续安抚脸色惨白的老吴同志:
“她长期遭类鼻疽疫毒耗损,又接连服用寒凉抗生素,脾胃阳气快没了。”
“中医讲气能摄血’,胃里的气是统管体内血脉、津液的根基,这个胃气一虚,血管里的血就兜不住。”
“刚才她一口汤药下去,刺激咽喉引发剧烈干呕,上逆的胃气狠狠冲撞食道、胃壁本就萎缩失养的细小络脉,络脉撕裂渗血,才会呕出血丝。”
“那刚才你们说那个芤脉是啥意思?”老吴同志惊疑不定的闻到。
“芤脉就是中空如葱叶,典型失血,气虚两伤之象。好在她这个只是少量渗血,没有大口鲜血喷涌,只要立刻降逆和胃、补气固络,把上冲的胃气收下来,出血自然能止住。”方言解释到。
然后他继续补充:
“如果是任由她反复剧烈呕吐,血越吐越多,正气跟着血一起外泄,那才是真正的气随血脱,到时候四肢厥冷、神昏脉微,回天乏术,现在有我们在这里,不会出这种情况的。”
吴真英靠在墙壁上,听着方言说话,她还是感觉胸口依旧一阵阵发紧,却再没有刚才那种翻江倒海要呕吐的冲动,方言的针,已经慢慢压住了上逆的气。
她费力睁开眼,声音微弱沙哑:
“爸放心吧,我胸口......不往上顶了!”
说完又看向方言说到:
“就是浑身发软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”
方言把她搀扶起来,说道:
“到外边去坐着,针留二十分钟,看情况。”
接着众人一起出了卫生间。
关幼波对着方言小声问道:
“接下来你啥打算?”
“我想想......”方言没有急着说。
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遇到,还得考虑清楚再动手。
接着众人把吴真英在沙发上安顿好,方言让她半靠着扶手,双腿微微屈起,腹部放松。
然后又让老吴同志拿了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,又在她腰后垫了个靠枕。
吴真英闭着眼睛,刚才一顿折腾这会儿脸色惨白。
但呼吸已经平稳了,胸廓起伏的幅度不大,但节奏匀称,不像之前那样急促紊乱。
方言一边思考,趁机搭了搭脉,芤脉还在,但节律比刚才又稳了一些。
还得动手改变才行。
他松开手,转身看向关幼波,压低声音回答他刚才的问题:
“关老,接下来我打算三路并进,您听听看有没有不妥的”
关幼波挑了挑眉,示意他说下去。
“这第一路,我打算把口服改鼻饲。”
“主要是病人现在的胃,连一勺药都扛不住,不是药不对,是胃气太虚,连那点运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与其让她一口一口艰难吞咽,不如直接用鼻饲管把药送到胃里,绕过咽喉的刺激反射,避免格拒,当然了,就是插管子有
点难受。”
关幼波沉吟片刻,点头:
“嗯......鼻饲可行,难受是难受点,但是能绕开格拒,至少能把药送进去,但得注意速度。滴速要慢,比静脉输液还慢,每分钟不超过十滴,让胃感觉不到有东西进来,才能慢慢适应。”
方言点头: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药液继续用减半剂量、加姜汁蜂蜜的淡汤,体温温度,不能凉也不能热。凉了伤胃阳,热了刺激胃黏膜。”
“行,那第二路呢?”关幼波问。
方言略微斟酌后才开口道:
“第二路嘛,我打算用海龙针配合艾灸灸中脘、神阙、关元,三穴同负,温补脾肾之阳。”
“我的海龙针能配合放大艾灸的力道。”
“我认为这个病,根子还是在脾胃阳虚,但久病穷肾,肾阳也不足了。中脘是胃之募穴,腑之会穴,灸之能直接温煦胃腑,神阙是先天之蒂,灸之能固本培元,关元是小肠之募,足三阴、任脉之会,灸之能温补肾阳。”
方言顿了顿,见到关幼波没说啥,他才继续说道:
“这样三穴同灸,上补胃阳,中固元气,下温肾阳,把三焦的阳气都调动起来。阳气一足,胃气就应该能自复,胃气一复,血自然就能固摄住。”
“到时候咱们再拔鼻饲管。”
关幼波听到这里,跟着方言思路想了想,说到:
“嗯,你这个思路好。内服外灸,双管齐下。”
“不过你说的海龙针加艾灸力道大?她这么虚,可不能大灸,得小火慢温,每个穴位灸十分钟就够了,灸到皮肤潮红、温热感渗透进去就行,不能负到出汗,出汗更伤津液。”
“这个你放心,我的灸法和你想的不一样。”方言回应道。
关幼波一听来了兴趣,不过还是问道:
“好,那待会儿我看看,你第三路打算怎么弄?”
方言顿了顿说道:
“第三路,汤药做调整。我打算在原方基础上,加炮姜炭和血余炭。”
关幼波微微一怔,随即又若有所思的点头:
“嗯......炮姜炭温中止泻、止血,血余炭消瘀止血、利尿。两炭合用,既能温中又能止血,而且炭类药物有吸附作用,能在胃黏膜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,减少刺激。这个思路好,我赞成。”
方言听到这里,于是从包里掏出医案本,翻到新的一页,快速写起来:
首先是原方,然后他在下方又加了两行:
炮姜炭6g,血余炭6g(包煎)。
写完后,他把方子递给关幼波过目。
关幼波看了两遍,递还给他:
“嗯,可以。两炭剂量不大,不会太燥。血余炭包煎,免得药液浑浊刺激胃。砂仁还是后下,姜汁蜂蜜继续用。”
方言点点头,又对着秦开远说:
“秦部长,还得麻烦您几件事。”
秦开远连忙上前:
“您说。”
方言说到:
“第一,安排送一根鼻饲管过来,要细的,小儿用的那种,成人太粗会刺激食道。再配一副输液器,用来控制滴速。”
“第二,准备艾条送过来,我要用。”
说完他把手里的方子递过去说到:
“第三,就是这剂新方子,让他们赶紧煎出来,煎两遍兑在一起,浓缩到两百毫升,送过来的时候注意保温。”
秦开远问道:
“之前的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。”方言看了一眼桌子上的,摇了摇头说到。
秦开远点点头,转身就去打电话去了。
老吴同志站在一旁,这时候忍不住闻到:
“那个......方大夫,您说的这个......鼻饲,是要从鼻子里插管子进胃里?”
“对。”方言点点头说到:
“用管子从鼻孔进去,顺着食道到胃里,药液通过管子直接进胃,不经过口腔和咽喉,不会刺激她呕吐,要不然下一道方子过来,在吐了可就难办了。”
老吴同志皱起眉头,心疼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儿:
“那......那难受不?”
“插的时候肯定是有点难受的,但比反复呕吐强嘛。”方言实话实说,“这呕吐一次消耗的正气,比插十次管子都多。而且管子插好了就不动了,后面的治疗会顺利很多。”
老吴同志听到这里,只能点头:
“行!那听您的!”
方言转头对着吴真英说到:
“吴真英同志,你刚才喝药吐得厉害,是因为你的胃太虚弱了,连吞咽这个动作都承受不住。我打算给你从鼻子里插一根细管子,直接通到胃里,药液通过管子慢慢滴进去,不经过喉咙,就不会引起呕吐。”
“插的时候有点酸胀,但很快就过去了。管子很细,比面条还细,不会影响你呼吸和说话,就是鼻子里多了个东西,可能会有点不习惯。”
吴真英几乎没有犹豫,声音沙哑但坚定:
“行,没问题,现在我难受的厉害,能治好插什么都行。”
她已经被呕吐折磨怕了。
那种翻江倒海、五脏六腑都要被翻出来的感觉,比病本身还痛苦。
每次喝药,都是一场酷刑。
如果插根管子能绕过这个过程,她愿意。
“好。”方言站起身,对着秦开远那边喊了一声,“秦部长,鼻饲管要尽快啊!”
“五分钟!”秦开远举着电话听筒回头应了一声。
方言这才松了一口气,在吴真英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。
关庆维端了杯茶递过来,方言接过去喝了一口。
他一口水都没喝过就一直忙到现在。
“师兄,你歇一会儿,瞧你累的。”关庆维在一旁说道。
方言抹了一把脖子后面的汗,摇摇头:
“不用,我没事。”
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剩下的药液上。
碗底沉淀着一层薄薄的药渣,砂仁的碎片、白术的粉末,混在一起。
应该不像是拿错药了。
但病人承受不住。
这不是方子的错,也不是病人的错。
是他高估了吴真英的胃气。
或者说,他低估了之前七个月拉锯战对她的消耗。
抗生素、激素、清热药、补益药,一轮一轮地轰炸,把她的胃气炸成了废墟。
他以为最平和的健脾开胃方,在废墟面前,依然是一座大山。
涨知识了,回头得写进医案里,让后面的人记着。
也还好吴真英这里还有容错率,这要是没容错率的,直接把人给喝死了,那可真是乐子大了。
“师父!”这时候安东凑了过来,他问道:
“为啥会吐这么凶呢?”
他到现在都还有点懵逼,师父开的方子在他眼里应该是不会出错的,但是人家是真吐了。
方言说到:
“我之前说,‘胃气为本’,但我在开方的时候,还是把‘治病”放在了保胃”前面。我觉得这副方子已经很平和了,不会伤胃,但我忘了,对于她现在的胃来说,任何外来之物,哪怕是清水,都是一种负担。
安东恍然的点点头。
一旁的关幼波说到:
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。刘仕昌、邓铁涛也没看出来。这个病人的胃气衰败,不是典型的‘虚不受补’,是更隐蔽的“虚不受药”。连平和的药都承受不住,这种病例,我也是头一次遇到,我刚才要是看出来就该提醒你了。”
老关居然还帮着背锅。
“我是没有想到,问题会严重到这个程度。说明我们都轻敌了。”
方言摆摆手,这会儿背锅没必要,人家这里家属也没怪谁,就在这时候送鼻饲管的人已经来了。
“领导,谁操作?”送东西的护士问道。
“当然是你了!”刚打完电话的秦开远没好气的说到,这什么人啊?
“我......我实习的,没插过鼻饲管。”护士说到。
“我来我来!”方言放下水杯站起身。
方言接过送来的推车,看到上面鼻饲管和输液器还有一堆配套的东西。
他在茶几上铺开一块无菌纱布,把器械一样一样摆好。
细硅胶管,外径不到两毫米,长度约八十厘米,前端侧面开了两个侧孔,末端接输液器的接头。
他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,管子透明,没有气泡,没有杂质,包装完好无损。
“消毒棉球有吗?”方言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“有有有!”实习护士翻出一瓶医用酒精和一包棉球,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抖。
很显然这是临时抓壮丁过来送东西的。
刚才被秦开远屌了一句,这会儿心理压力很大。
“没事儿,实习护士没用过很正常,我来就行了。”方言还对着她安慰了一句。
对方感激的点点头。
不过看了一眼秦开远,还是闭上了嘴。
方言这会儿已经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酒精,从鼻饲管的前端开始,一寸一寸往下擦拭,擦到四十厘米处才算擦完。
接着他把管子放在无菌纱布上,又拿起输液器,同样的流程走了一遍。
这些都是标准操作手法。
插鼻饲管,在临床上通常是护士的操作范畴,医生很少亲自上手。
“吴真英同志,我开始了。”做好了准备工作,方言在沙发边蹲下来说道。
吴真英靠在扶手上,脸色惨白的点点头。
“你靠好,不要动。正常呼吸,用鼻子吸气,嘴巴呼气。咽口水的时候告诉我,不要自己偷偷咽。”
吴真英点了点头。
方言从茶几上拿起鼻饲管,用无菌石蜡油棉球润滑了前端约十厘米,然后在吴真英右侧鼻腔里滴了两滴石蜡油。
“来,先用鼻子吸口气。”
吴真英吸了一口气。
方言左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,让她的头微微后仰,右手捏着鼻饲管的前端,顺着右侧鼻腔的下鼻道,缓缓往里送。
管子进去约五厘米的时候,吴真英的眉头皱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咕”。
“到咽后壁了。咽口水。”
吴真英咽了一口口水。
食管入口在咽口水的时候会瞬间开放,这是插鼻饲管的黄金窗口。
方言手腕轻轻一转,管子顺着食道入口滑了进去。
这比给昏迷的人插管子可轻松多了。
五厘米、十厘米、十五厘米......
吴真英的眉头越皱越紧,但没有干呕,没有咳嗽,只是两只手死死攥着沙发扶手,指节发白。
“到胃里了。”方言在管子送到约四十五厘米处停下来,拿起一个空针筒,从管子末端抽了一下。
胃液被抽上来,然后还混着暗红色的血丝。
“不对吧?”关幼波皱起眉头。
他问道:
“怎么还有这么多血丝?”
确实,这血量有点多。
看得人有点发憷。
方言镇定的说到:
“别慌,颜色是暗红的,不是新鲜的鲜红色,而且也没有血块,这应该是刚才呕吐时积在胃底和食道下段的陈旧渗血,不是插管弄破的,也不是新出血。”
他把针筒放下,说到:
“应该是刚才剧烈干呕的时候,胃里的络脉破了渗血,一部分吐出来了,还有一部分积在胃的褶皱里没吐干净。现在管子伸到胃里一抽,就把这些残留的瘀血带出来了。颜色发暗,说明出血已经慢下来,开始凝固了,不是活
动性的往外渗。”
关幼波俯身凑近了看,果然见胃液里的血丝呈暗褐色,分散在淡黄色胃液里,没有凝成块,也没有鲜亮的红色。
“原来是陈血,那就好。我还以为插管又戳破了黏膜,反倒加重了出血。”关幼波说到。
方言说到:
“管子很软,我送的时候也慢,没蹭到食道壁。”说到他又抽了少量胃液确认:
“您看,越往后抽颜色越淡,说明积血就这么点,再抽就只剩胃液了。要是真的胃里还在出血,抽出来应该全是鲜红的,还会带血块,那才是险证。”
他转头给旁边脸色又白了的老吴解释:
“首长不用担心,这些瘀血积在胃里反而不好,会一直刺激胃气,容易诱发恶心呕吐。现在顺着管子带出来一部分,反而是好事。出血已经在止住了,等会儿药慢慢滴进去,胃气一收,剩下的渗血自己就能凝住。
老吴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些,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,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
方言不再多言,拿起胶布仔细剪成长条,轻轻贴在吴真英的鼻翼和脸颊上,把管子固定得稳稳的,又在耳后绕了一圈做加固。
这时候门口传来声音:
“药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