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绍走了。
走的那天,县城门口热闹得很。
柴绍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,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,身后跟着几十个随从和护卫,浩浩荡荡的,场面倒是气派。
他在城门口停下来,翻身下马,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,脸上的表情满是依依不舍。
“小郎君,姑父这就回雍县了,小郎君在县若有什么需要,只管派人来传话,某一定全力配合,小郎君保重身体,莫要太过操劳。”
他的声音洪亮,语气恳切,像是真的舍不得走似的。
李承乾站在城门口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语气温和:“姑父一路顺风。这些日子有劳姑父照拂了。”
柴绍又拱了拱手:“小郎君言重了,这是姑父分内之事。”
他又转向李泰、李恪他们,也一一拱手道别。
李泰敷衍地拱了拱手,李恪微微点头,李佑和李愔也跟着拱了拱手。
柴绍翻身上马,又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,然后催马而去。
马蹄翻飞,扬起一路尘土,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李承乾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脸上那副“依依不舍”的表情终于在确认对方看不到之后,彻底垮了下来。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总算走了。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。
这些日子柴绍在县,他过得实在不算自在。
柴绍每天都来县衙,每天都要设宴,每天都要说那些“小郎君辛劳”
“小郎君爱民”
“小郎君有古之明君风范”的话。
柴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夸他,可他听着总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更让他不自在的是,柴绍每次来都带着各种山珍海味,摆满一桌子。
柴绍还亲自给他夹菜、斟酒,殷勤得过了头。
李承乾想推辞,可柴绍总是说“小郎君尝尝这个”“小郎君试试那个”,他也不好驳了长辈的面子。
可那些菜太膩了。
他吃了几天,觉得自己的肠胃都要受不了了。
现在柴绍走了,他终于可以吃一口清清爽爽的博饪了。
“走,回县衙。”李承乾转身,步子轻快了不少。
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李泰他们几个,又说了一句:“叫柳小娘煮博饪。”
杨政道听到这句话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“柳小娘不是厨娘。”他带着几分不情愿。
“她这几天已经很累了。”
李承乾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撇了一下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?我又没让她做别的,就是煮一碗博饪,她还没过门呢。
杨政道张了张嘴,正要再说什么,旁边的李泰已经凑了过来,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杨政道的肩膀:“杨老七,你就别拦了,柳小娘做的博饪,那是真的香。”
李佑也在一旁点头:“就是就是,你以后有福气了。”
李愔也跟着附和:“我也想吃柳小娘的博饪。”
契苾何力没说话,可他站在一旁,目光也在往杨政道那边瞟,那眼神分明也是想吃的。
杨政道看了他们一眼,又看了看李承乾,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。
李承乾笑了起来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一行人回到县衙的时候,柳小娘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。
她听说太子小郎君想吃博饪,二话不说就开始揉面。
杨政道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嘴角不禁上扬了起来。
他有时候觉得,柳小娘这性格说好听点是单纯,说直白点就是太好说话了。
谁让她帮忙她都答应,谁让她做事她都去做,从来不拒绝,也不抱怨。
可转念一想,也正是因为她这样的性子,要不然当时在朔州他又怎么会被这小丫头缠上。
温禾神神秘秘地出现在县衙正堂的时候,李承乾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博饪吃着。
他吃得头也不抬,连温禾走到他身边都没注意到。
温禾站在他旁边,双手抱胸,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没有出声打扰,就那么站着,等李承乾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放下碗,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,才开口说话。
“霍国公走了是不是很高兴?”
李承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他放下碗,转过身来,看到温禾那张带着笑的脸,嘿嘿的笑了一声。
“没有没有,先生说的哪里话。”李承乾摆了摆手,语气一本正经。
“霍国公在虢县这几日,对我照顾有加,我怎么会不高兴呢?我还舍不得霍国公呢。”
他说得煞有介事,语气诚恳,眼神真挚。
温禾长长的“哦”了一声,那一声拖得很长,意味深长。
“这样啊。”温禾点了点头。
“那很巧了,过几天我就要去雍县了,到时候我把你带上,这样你就可以再见到霍国公了。”
李承乾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他猛地咳嗽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。
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抬起头,看着温禾,声音都有些发飘:“先生......先生要去雍县?”
温禾点了点头,像是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:“接下来要进行虢县到雍县地形的复测,之前用的数据都是工部给的,虽然工部的人做事还算靠谱,但为了以防万一,我打算亲自去一趟。”
李承乾的眼睛瞪大了一些:“那......那要去多久?”
“说不准。”
温禾想了想。
“看地形复测的进度,如果顺利的话,还能顺便把雍县那边的工地也看了。’
李承乾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决:“我不去。”
温禾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:“不去也得去。”
李承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温禾已经抢先开口了:“这一趟出来就是带你们去吃苦的。”
李承乾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。
正堂外面,李泰、李佑、李愔、契苾何力几个人正探头探脑地偷听。
听到“雍县”两个字,李泰的脸一下子就苦了下来。
李佑的嘴角往下撇着,李愔更是直接哀嚎出声:“啊?还要去雍县?那不是又要见到那个霍国公了?”
李泰也苦着脸:“我不想去。”
李愔跟着附和:“我也不想去。”
契苾何力站在后面,虽然没有说话,可他的表情也带着几分不情愿。
只有李恪站在最后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。
温禾走出正堂的时候,就看到六小只站成一排,一个个苦着脸,像是要去赴刑场一样。
他扫了他们一眼,语气平淡:“都听到了?”
六小只齐齐点头。
“你们一个都逃不了。”
六小只又是一阵哀嚎。
接下来的几天,荀珏带着工部的人,将郿县到號之间的驰道工程准备得差不多了。
图纸、材料、器械、人力,都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荀珏做事很细致,每一件事情都亲力亲为,从不去麻烦温禾。
温禾有时候去工地看进度,看到荀珏正蹲在工地上跟工匠们说话,或者在检查材料,或者在核对图纸,总是一副忙碌又专注的样子。
温禾有时候会站在远处,看荀珏几眼,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。他心里对荀珏的印象,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。
这个人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不过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,是钱。
工程要开工,民夫要吃饭,材料要采购,器械要维护,样样都要钱。
温禾打算给当初中标的那几家写信。
该到他们拿钱的时候了。
“岐州工程即将重新开工,民夫已经备好,只等诸位带着钱粮前来。第一批开工的是县到县这一段,工期紧迫,望诸位尽快安排。”
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民夫待遇已定,不得克扣。
若再发生卢无痕之事,某不介意再去几位府上讨杯茶喝。”
他写完看了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不过最后一句话在给范阳卢氏的信中并没有写。
毕竟是和别人要钱的,总不好再抽别人一嘴巴吧。
温禾觉得自己还是很懂礼貌的。
他把信折好,封好,递给一旁的飞熊卫:“送去长安,八百里加急。
飞熊卫应了一声,接过信,转身出去了。
温禾靠在椅背上,心里盘算着工期。
郿县到县这一段,按照现在的进度,大约需要两个月。
等钱到了,人力到位,材料到位,就可以正式开工了。
他伸了个懒腰,站起身来,朝外面走去。
厨房里柳小娘应该又在煮什么好吃的了,他打算去蹭一碗。
几日后,范阳卢氏府邸。
长安城西北角,范阳卢氏的府邸坐落在一处安静的坊巷里。
正堂内,卢彦卿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信是温禾从虢县发来的,飞熊卫八百里加急送到的。
他已经看完了,正把信纸折好,放在面前的案几上。
正堂里还坐着六七个人,都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族老。
卢彦卿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:“高阳县伯来信,岐州工程即将重新开工。”
他话音落下,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开口了,他的眉头紧锁,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:“叔父,这会不会是温禾的奸计?他当初跟卢渊不和,咱们卢氏跟他可没什么交情,他如今突然来信催促,
莫不是设了什么圈套?”
旁边一个留着长须的老者也点了点头:“是啊,卢渊虽然已经伏法,可温禾此人睚眦必报,他会不会借着工程的事,故意刁难咱们?”
又一个人说:“而且那投标之事,是卢渊在世的时候定下的,如今卢渊已经不在了,这投标还算数吗?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语气里都带着顾虑。
卢彦卿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
等他们都说完了,他才摇了摇头,开口了:“你们多虑了,这投标中的是我范阳卢氏,不是他卢渊。”
“既然当初中标的文书上写的是范阳卢氏,那他就会认范阳卢氏,你们不要把高阳县伯想得那么不堪,老夫以为他不是睚眦必报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老夫了解过温禾此人,他虽然行事狠辣,可并非公私不分之人,他若是要对付我范阳卢氏,不会用这种手段。”
在场众人面面相觑。
不是他们想把温禾想得不堪。
而是这些年他们这些士族在温禾手上就没有讨好过。
有人还想说什么,卢彦卿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:“此事不必再议。
正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卢彦卿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行瑫被流放十一年了吧?”
正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那些族老面面相觑,有人低下头,有人别过脸去,有人端起茶盏假装喝茶,可茶盏端到嘴边又放下了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接话。
卢行瑫,卢彦卿的长子。
武德三年,范阳大旱,田地龟裂,庄稼颗粒无收。
卢行瑫时任范阳县令,求家中出粮赈灾,可族中长辈没有答应。
他去州府请愿,求朝廷拨粮,可州府的人说“这事不归我们管”。
他走投无路,上书弹劾那些贪官污吏和当地豪绅,可那些人在朝中有人,一封奏疏上去,卢行增反而被污蔑“煽动民乱”,被流放岭南。
那年他才十七岁。
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,从范阳县令变成流放犯,被押解着走上南下的路。
十一年了。
卢行瑫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。
他在岭南待了整整十一年,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变成了一个在荒蛮之地度日的中年人。
正堂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有人试图缓和气氛,干笑了一声:“这都是陈年往事了,叔父也不必太过伤怀,行嫍如今也还好……...何况您膝下还有三位......”
卢彦卿看了那人一眼。
那目光不算重,可那人被看得浑身一颤,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“行瑫十五岁中明经科,十七岁任范阳县令。”
卢彦卿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即便比不上如今的高阳县伯,在同辈之中也算是佼佼者了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如今范阳卢氏的同辈,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长子的。
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
卢彦卿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:“如今號县县令至县尉皆空缺,老夫想为行瑫请官。”
他的目光从那些族老身上缓缓扫过:“诸位以为如何?”
那些族老互相看了彼此一眼,有人想说什么,可卢彦卿已经抢先开口了:“若是不允,那老夫这族长之职便退位让贤,老夫回范阳老家,将行嫍夫妻接回来,含饴弄孙,也乐得清闲。”
他的话说到最后,语气平淡,可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,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。
正堂里那些族老顿时坐不住了。
有人连忙开口:“叔父这是说的哪里话!行瑫的事,我们自然是要管的!”
又有人说:“对对对,行嫍受了十一年苦,也该回来了,我这就回去写信,联名举荐!”
“我也举荐!”
“行瑫当年在范阳县政绩卓著,如今回来,正好为朝廷效力!”
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,态度比刚才热情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他们都知道,如今范阳卢氏全靠卢彦卿撑着。
卢彦卿虽然名义上只是族长,没有官职在身,可他是卢氏的主心骨,是卢氏的门面。
他一走,范阳卢氏不出五年必然开始衰败。
现在的范阳卢氏,经不起任何折腾了。
卢彦卿微微点了点头,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:“既然如此,驰道之事便也一同交由他吧。”
那些族老连连说好。
就在范阳卢氏做出决定之后,长安城内之前中标的几家也都陆续做出了决断。
太原王氏、京兆韦氏、弘农杨氏………………这些家族都派出了人手,带着钱粮和工匠,朝岐州的方向赶去。
不过最先离开长安的,是颍川荀氏。
荀珏的弟弟荀月,自从上次投标之后,就一直在长安等着消息。
温禾的信一到,他二话不说,立刻收拾行装,带着人和钱粮出发了。
毕竟当初定下的从郿县到號县的一段道路,就是由他们荀氏负责的。
荀月走得很急,没有带太多人,只带了几个管事和一批账房。
他的意思是,自己先到號县,把人员安置好,把民夫招聘好,等后续的工匠和材料到了,就可以直接开工。
荀珏已经先一步到了县,有他在那边接应,荀月很放心。
当温禾写信通知各家的时候,荀月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了。
几日后,荀月到了號县。
他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疲惫,可眼睛是亮的。
他没有休息,直接去了工地,找到荀珏。
荀珏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,他便开始招民夫。
颍川荀氏在长安并没有什么产业,他们能拿出手的,就是信誉。
荀月记得兄长说过,这一次来岐州,不仅仅是来修路的,更是来给荀氏挣名声的。
所以他们不能像其他家族那样精打细算,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来。
荀月的做法很简单。
每个被招募的民夫,都先发放半个月的米粮,外加两斤猪肉。
这个条件一传开,县周围的民夫几乎都涌了过来。
工地上很快就聚集了上千人,比温禾预想的还要多。
那些民夫拿着米粮和猪肉,脸上都带着笑,干活也比以前卖力了许多。
温禾知道这件事后,特意带着李承乾去了一趟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