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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七十七章 李旦:做梦(3/3,求月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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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仪殿,火炉熊熊。

李旦坐在御榻上,他从山仁岗波的身上,看到了赤都松赞的无耻。

真的是无耻啊!

李旦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山仁岗波,点头道:“卿说的对,这些年来,吐蕃对大唐的战事,都...

兴海城外,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泼在沙珠玉河的水面上,映得整条河泛着暗红光泽,仿佛一条蜿蜒的伤疤横亘于高原腹地。风从北面吹来,裹挟着未散尽的铁锈味与焦糊气息——那是白日里焚毁的营帐、烧塌的拒马、被烈火舔舐过的皮甲与断槊残留的余烬。城头新换的赤底金龙旗猎猎作响,旗角撕扯着晚风,像一声无声却凌厉的宣告。

黑齿常之并未回寝帐歇息。他披着半旧不新的猩红大氅,独自登上东门箭楼,负手而立。脚下砖石尚有未及清扫的血渍,干涸成褐黑色斑块,在夕阳余晖里泛出沉闷光泽。他目光越过沙珠玉河南岸连绵起伏的新扎营盘,望向三十里外的大非川方向。那里山势低缓,草甸广袤,地势开阔却伏有数道天然沟壑,形如一张半张的弓背——论钦陵若真要死守,必以沟壑为障,以高丘为眼,将八万精锐层层布防,如织网般收紧。

“大帅。”身后脚步轻响,薛讷缓步登阶,银甲未卸,肩甲上还沾着半截折断的吐蕃狼牙箭镞,箭尾黑羽已被血浸透。他未行军礼,只微微颔首,“王孝杰已率左翼两万骑绕至大非川北麓,斥候回报,论钦陵于昨夜寅时增调三千重甲牦牛兵扼守黑山口,另遣五百逻骑潜入沙珠玉河上游三十余里,似欲掘堤。”

黑齿常之未回头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指向远处一道被夕照染成金边的矮岭:“看见那道岭了么?”

薛讷顺着所指望去,点头:“是乌兰岭。”

“乌兰岭下,有泉眼十七处,其中六处汇成支流,直入沙珠玉河。”黑齿常之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凿,“论钦陵掘堤,不是想淹我军前营,而是怕我军掘渠引水,断其牧草水源。他不敢赌——高原牧草枯黄期将至,若再失水脉,八万骑兵连战马都喂不饱。”

薛讷眉峰微蹙:“可他若掘堤,河水漫灌,反会冲垮他自己设在河湾处的三座临时粮囤。”

“正是如此。”黑齿常之终于侧过脸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,“所以他掘堤,只敢掘三寸深,且必在今夜子时动手——那时月光最暗,水流最缓,又恰逢我军轮哨交接间隙。他赌的是天时,也赌我军疲兵初定,警觉松懈。”

薛讷瞳孔一缩,随即垂首:“末将即刻命飞骑营百人分作五队,沿河岸布哨,每十里设一处火塘,塘中掺硝石与青柏枝,遇水汽则焰色转青,可辨堤岸松动。”

黑齿常之颔首,目光却已移向更远:“你去传令王孝杰,不必强攻黑山口。命他于明晨卯时,遣三百骑佯作溃兵,自北麓奔逃,抛甲弃槊,一路嘶吼‘粮尽’‘马瘟’,直扑大非川西坡。另调五百弩手潜伏于西坡松林,待吐蕃追兵过半,齐射‘哑镞’——不取性命,专断马缰、割鞍带、射鼓槌。”

“哑镞?”薛讷一怔。

“镞尖裹蜡,撞甲即碎,声如裂帛,却不穿革。”黑齿常之抬手,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叩,似敲击战鼓,“论钦陵耳聪目明,听得见。他若闻此声,必疑我军新制破甲利器已成,且不惜以三百骑为饵,只为诱他亲临西坡督阵——他若亲至,便再难退回去。”

薛讷心头一震,倏然明白:这不是诱敌,是逼其现身。论钦陵若坐镇中军不动,八万部属士气尚可维系;一旦亲赴一线,便是将整个指挥中枢暴露于大唐斥候鹰眼之下。而鹰眼之后,是黑齿俊手中十万黑甲铁骑的沉默注视。

“末将这就去办。”薛讷抱拳,转身欲走,忽又顿住,“大帅……李敬业将军请令,愿率本部五千死士,今夜子时潜渡沙珠玉河,焚其东岸草场。”

黑齿常之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不焚。只割。”

薛讷愕然:“割草?”

“割三丈宽,纵横十道,成‘井’字格。”黑齿常之声音平静无波,“割完之后,命人遍撒青盐——盐入土,三年不生草。告诉李敬业,他手下将士,一人割一尺,一尺盐一斤,盐袋缝于腰带内侧,割毕即埋。明日日出前,我要看到大非川东岸,出现十道雪白盐线,如刀刻大地。”

薛讷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未多问,只深深一躬,转身疾步下楼。

黑齿常之重新望向大非川方向。暮色正浓,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脊,天地间灰蓝渐深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“论钦陵啊论钦陵……你读汉书,通《孙子》,熟稔兵法十三篇,却忘了最要紧的一句——‘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’。”

他袖中左手缓缓摊开,掌心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正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已模糊不清,背面却赫然铸着一行小篆:“贞观廿三年,太宗赐黑齿氏”。铜钱边缘有细微划痕,是少年时被父亲用匕首刮去“黑齿”二字后留下的印记。他拇指摩挲着那道凹痕,良久,才将铜钱收入怀中。

楼下传来急促马蹄声,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,喘息未定便跪地呈上竹筒:“报!河西节度使郭元振遣快马八百里加急,密报抵达!”

黑齿常之拆开火漆,展开素绢。绢上墨迹犹湿,字字如刀:

【凉州急报:吐蕃赞普器弩悉弄,已于半月前暴毙于逻些宫。尸身秘不发丧,秘诏召论钦陵速返。然诏使中途遭劫,尸弃祁连山涧。今逻些宫中,韦氏与没庐氏两族摄政,互疑互忌,已禁宫门三日。另,陇右道抚慰使姚崇密探报:吐谷浑故王慕容复,三日前于鄯州私谒郭公,愿献祖传《青海水脉图》及伏俟城地下暗渠详图,只求陛下允其子嗣入长安国子监读书,并赐‘归义侯’爵。】

黑齿常之看完,将素绢凑近身旁烛火。火舌一卷,纸灰飞散,如蝶如雪。

他转身下楼,步履沉稳,踏过青砖上未干的血迹,竟未溅起半点尘埃。堂内诸将尚未散去,见他进来,齐齐肃立。

“传令。”黑齿常之站在堂中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,“自即日起,全军戒酒三日,禁屠牛羊,每日晨昏诵《孝经》首章。各营医官,即刻清点金疮药、止血散、麻沸散,按三倍用量配发。另,命崔之默、张仁愿二人,连夜勘定兴海城西南三十里处,择高地筑台,台高三丈,广十丈,台基须夯土九层,每层压青石板,台顶设青铜日晷一座,晷针须正对长安方向。”

众将面面相觑,李敬业忍不住出列:“大帅,筑台何用?莫非……欲设祭坛?”

黑齿常之目光如电,直刺李敬业:“祭坛?不。是望台。亦是——告天台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钟鸣:“此台建成之日,便是我大唐正式颁《青海州郡志》之时!自此以后,沙珠玉河以南,乌兰岭以东,兴海以西,大非川以北,凡我铁蹄所至,皆为大唐疆土!凡我旌旗所指,俱是大唐州县!”

堂内鸦雀无声。连呼吸都凝滞了。

黑齿常之缓步踱至堂前案几旁,提起朱砂笔,在一方素帛上挥毫疾书——非檄文,非军令,而是一幅墨线勾勒的疆域草图。他笔锋如刀,自兴海起,一路向西,横贯大非川,斜切乌兰岭,最终在逻些方向戛然而止,朱砂一点,如血滴落。

“此图,三日后,由飞骑营持节,送抵长安。”

他搁下笔,朱砂未干的墨迹在烛光下灼灼如火:“告诉陛下——吐蕃已无主,论钦陵已无援,大非川之战,非为争胜,实为收土。臣黑齿常之,请旨:班师之日,即设青海都护府,置兴海、乌兰、大非三州,迁流民、垦荒田、修驿道、立市舶,使羌、吐谷浑、苏毗、羊同诸部,皆为编户,同受王化。”

话音落下,堂内诸将轰然跪倒,甲胄铿锵,声震屋瓦:“喏——!”

唯有那七名吐谷浑将领,膝未触地,已热泪纵横。他们伏身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青砖,肩膀剧烈颤抖——不是因恐惧,而是因一种近乎疼痛的释然。二十年了,自伏俟城陷落,慕容氏流亡,吐谷浑人便如断根之草,在吐蕃铁蹄与大唐边关之间飘摇无依。今日这一跪,跪的不是黑齿常之,是跪那方朱砂点就的疆域图,跪那未曾谋面却已赐予他们户籍、土地、学堂、尊严的长安天子。

夜更深了。黑齿常之独坐堂中,烛火摇曳,将他身影投在墙上,巨大而沉默。案头,新送来的战报堆叠如山:麴崇裕部收敛敌我尸骸共计四万三千具,其中吐谷浑降卒自愿承担焚化、掩埋、立碑诸事;娄师德已押解首批三千俘虏启程南下,沿途设十二处暂驻点,每点配医官二人、僧侣四人、通译六名;姚崇遣人自鄯州运来青稞种子三万斛,已在兴海城外辟出百顷试验田……

忽然,窗外传来一声清越鹰唳。

黑齿常之抬头,一只雪隼正立于檐角,爪下缚着细竹管。他起身推开窗,雪隼振翅飞入,停于案头铜鹤灯架之上,歪头看他,黑豆似的眼睛澄澈如冰。

他取下竹管,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。上面仅一行小字,墨迹清峻,力透纸背:

【朕已阅捷报。黑齿卿所奏诸事,悉准。唯有一事——卿言‘班师之日,即设青海都护府’,朕以为不然。卿既已收土,何须班师?青海都护府,当于大非川之战毕,即日开府。卿为第一任都护,佩双鱼符,掌虎符,节制陇右、河西、剑南三道兵马。另,朕已敕令工部,以玄武岩雕‘青海都护府’匾额,月内必至。卿且记:朕不盼卿回长安。朕盼卿——长镇青海。】

黑齿常之凝视良久,忽然低笑出声。笑声不大,却震得案头烛火狂跳。他取过朱砂笔,在素笺空白处,郑重写下两字:

“遵旨。”

写罢,他将素笺卷起,投入烛火。火光腾起一瞬,映亮他眼中灼灼不灭的火焰——那不是将帅的威严,不是老臣的忠谨,而是一个亲手将故国山河一寸寸夺回、再亲手为其命名立籍的拓疆者的炽热。

窗外,雪隼振翅而去,融入墨色苍穹。远处,沙珠玉河静静流淌,水声潺潺,仿佛亘古未变。可河岸两侧,唐军营寨灯火如星,连成一片浩荡光海;而大非川方向,却只有零星几点火光,在无边暗夜里挣扎明灭,像被巨浪围困的孤舟。

翌日清晨,兴海城东校场。

黑齿常之立于点将台上,身后十二面赤旗迎风招展。台下,十万唐军、三万吐谷浑新附军、五千苏毗降部,共十四万五千将士肃立如林。甲胄森然,刀枪如林,却静得落针可闻。

黑齿常之未着甲,只穿一身素净玄色常服,腰束玉带,手持一卷明黄绸缎。他展开圣旨,声如洪钟,字字清晰,传遍全场:
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青海平定,疆土新归。即设青海都护府,辖兴海、乌兰、大非三州。授黑齿常之开府仪同三司、检校青海都护、兼陇右道节度大使,佩双鱼符,掌虎符,节制三道兵马……”

宣旨毕,黑齿常之将圣旨交予身旁崔之默。崔之默双手捧起,高举过顶,面向全军。

黑齿常之却未下台。他转身,自台侧亲兵手中接过一把长不过三尺的短剑——剑鞘乌沉,无纹无饰,唯剑柄嵌一枚温润白玉,玉上阴刻“贞观”二字。

他拔剑出鞘。

剑身寒光凛冽,映着朝阳,竟似有霜气升腾。

“此剑,乃太宗皇帝赐予先祖黑齿氏,传至吾手,已历六代。”黑齿常之声音沉厚,“今日,吾以此剑,斩断吐蕃二十年之桎梏!”

话音未落,他手臂一扬,剑光如电,直劈向台前一根粗如碗口的柞木旗杆!

咔嚓一声脆响!

旗杆应声而断,上半截轰然坠地,激起漫天烟尘。

烟尘未散,黑齿常之已将短剑插入断杆之中,剑身颤鸣不止,嗡嗡之声,久久不绝。

全军屏息。

黑齿常之环视四方,一字一顿:“自此而后,青海无蕃,唯我大唐!”

“大唐——!”十四万五千将士齐声怒吼,声震云霄,惊起群鸟蔽日。

吼声未歇,忽听西面山岗上传来一阵奇异乐声——非鼓非角,非笛非笙,乃数十支长号齐鸣,声如龙吟,苍凉雄浑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山岗之上,数百吐谷浑老者身着彩袍,手持牛角长号,正面向东方,朝长安方向,深深俯首。

号声悠长,穿越沙珠玉河,掠过乌兰岭,直抵大非川。

论钦陵正在帐中擦拭佩刀,忽闻此声,手指一顿,刀锋划破指尖,一滴血珠坠入铜盆,漾开一圈暗红涟漪。

他抬头望向东方,久久未语。

帐外,风卷残云,日光破雾,倾泻而下,铺满整个大非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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