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尼尔从办公区走过来,手里攥着今日要用的砂带清单。他刚靠近工作台,目光无意间扫过台面上摆着的三块金属坯料,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。
“今天打什么料?”
“苗刀。”林远头都没抬,笔尖不停,依旧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。
丹尼尔低头又瞥了眼那三块色泽怪异的金属锭。那块银白色的料子,质感、色泽都和他见过的所有钢材都对不上,暗金色的那块也绝非普通铜料,看着格外特殊。
心里的疑惑翻了翻,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,只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工具架:“新砂带到了,我去整理归类。”
林远淡淡应了声:“嗯。”
丹尼尔转身离开,脚步比平日稍快了些。
在锻造坊工作这段时间,他早已摸清了规矩。林远愿意倾囊相授的东西从不藏私,淬火温度把控、柄材打磨处理,都会细细讲解指导。但有些涉及核心手艺的东西,林远不提,他绝不多问。
他心里拎得很清,这份工作难得又舒心,待遇安稳,没必要因为一时好奇心冒失打探,丢了工作事小,万一触碰隐私、惹上麻烦就得不偿失。
另一边,林远将三块金属锭在台面整齐摆好,垂眸静静端详片刻。锋刃铁、银、圣银,三种属性、质地截然不同的材料,今日要借着叠火融锻的手法,彻底糅合为一体。
这和常规的云纹夹钢完全是两个路子,没有清晰分层界面,也不是简单的先后堆叠锻压。而是依靠高温与反复锤击,让三种金属相互渗透、交融共生,最后彻底不分彼此,浑然一体。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草草画了张简易示意图。
以锋刃铁作为基底,月银与圣银在锻打过程中交替糅入。摒弃折锻、堆叠的传统手法,只用最纯粹的融锻工艺——凭借精准控温、锤击压力,以及叠火融锻的细微感知,实时把控三种材料的融合状态。
工具架旁,丹尼尔正低头整理砂带,全程背对着锻炉区域,刻意不多张望。
不多时,马特推门进来。丹尼尔抬眼朝他轻点了下头,不动声色地朝锻炉方向递了个眼色。马特瞬间心领神会,将咖啡放在办公区靠门的桌面上,全程没有靠近工作台半步。
“咖啡放这儿了。”马特扬声喊了一句。
“谢了。”林远的声音从锻炉边传来。
林远伸手夹起三块金属锭,依次送入焦炭炉中。炉内焦炭已经完全烧透,橘红火焰从炭块缝隙间窜涌跳动。他微调风门,让炉温稳步攀升,随后退后一步靠在材料架上,安静等候升温。
三块金属并排卧在炉膛内,随着温度不断升高,表面色泽开始出现截然不同的变化。
锋刃铁最先受热泛红,灰黑表层从暗红慢慢转为樱桃红,最后亮成暖橙色,整体质地始终稳定,没有软化塌陷的迹象。
月银锭的变化要缓慢许多,亮银色的表面在高温中渐渐泛出浅金光泽,边缘慢慢浮现出温润的液态质感。
居于中间的圣银锭速度适中,暗金色表层直接从固态转为半熔融状态,融化节奏快过月银,又慢于锋刃铁。
林远丝毫没有急于动手。三种材料熔点差异极大,若是强行同步锻打,低熔点的材料会率先烧损流失,高熔点的却依旧僵硬,根本达不到融合效果。
他精准把控着炉温,耐心等待最佳时机:等锋刃铁软化至适宜锻打的状态,同时稳住月银、圣银,不让二者完全熔化成液。
炉膛温度被精准锁在一个极窄的最优区间:锋刃铁柔韧可锤,月银保持半熔融的粘稠状态,圣银的融度刚好介于两者之间。
没多久,丹尼尔整理完砂带,起身准备去问林远的午饭需求。
他走到距离工作台三四步的位置,主动停住脚步。林远正弯腰盯着炉膛,背影挡着炉内景象,他没有上前打扰,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口询问。
“午饭需要帮你订吗?”
“帮我订一份三明治就好。”林远头也没回,目光始终落在炉膛内。
丹尼尔应声应下,转身走回办公区等候。
时机成熟。林远持铁钳先将锋刃铁夹出炉膛,整块金属透着暗橙火光,在空气中微微散热,表层没有流淌的液态痕迹,质地却已经彻底软化柔韧。
他随即夹出月银锭。此时的月银通体呈半熔状态,银白液态光泽在表面缓缓流动,却凝聚不散、不会滴落。
将月银稳稳叠放在锋刃铁上的瞬间,叠火融锻的细微感知瞬间铺开,顺着两种金属的接触面蔓延开来。
月银开始顺着锋刃铁高温张开的细微晶格缝隙,缓慢向内渗透,牢牢贴合基底,扎根入金属内部。
林远举起锻锤,轻轻落下第一锤。
力道克制而轻柔,半熔融的银被均匀压实,顺着锋刃铁的晶界不断向内延展渗透。不是简单附着表层,是真正嵌入金属肌理深处。
锋刃铁灰黑的表面,渐渐浮现出几缕银白细纹,像墨汁渗入宣纸,边界朦胧柔和,层层向内延伸,深浅错落。
紧接着,他夹起圣银锭叠在已经初步融合的粗胚上方。暗金色的半熔圣银接触坯料的瞬间,顺着方才月银渗透的肌理路径,快速向内扎根、填补缝隙。
转瞬之间,坯料表层形成了层次细腻的渐变过渡:最外层是暗金圣银,中层是亮银银,深层是灰黑锋刃铁基底,三色衔接自然,没有生硬分界。
第二锤、第三锤、第四锤接连落下,力道循序渐进加重。林远精准控制每一次落锤的角度与力度,靠着叠火融锻的感知,实时追踪三种材料的分布与融合进度。
月银与圣银在持续锤击下不断向坯料深处渗透,锋刃铁的晶格在反复锻压中开合伸缩,将两种贵金属牢牢包裹、锁固在肌理之中。
初步锻打完成,粗胚再次入炉复热。这一轮加热的目的,是让三种材料在高温下进一步扩散交融。
炭火灼灼,粗胚在炉膛内从暗红慢慢烧至亮橙。此时月银与圣银已在锋刃铁内部织就出细密的分布网络,没有传统锻打的分层结构,反倒像细密的毛细血管,顺着金属晶界蜿蜒铺展,贯穿整块坯料。
再次出炉,锻打继续。这一轮锤击力道更沉,反复锻压之下,原本三块独立金属堆叠的雏形渐渐被拉平,延展,慢慢规整成一块质地均匀的长方体粗胚。
金银双色纹理在坯料表面缓缓流动,没有清晰规整的分层线条,只有朦胧扩散,彼此交织的肌理,两种色泽在灰黑的铁基上晕染交织,如同两种颜料落在湿纸上,自然涸开,彻底相融,难分界限。
另一边,丹尼尔吃完午饭起身,视线不经意扫向锻炉区。
林远正俯身专注锻打,铁锤起落间,粗胚不断翻转,表层交织的纹理在灯光下一闪而过,格外特别。那不是常规云纹夹钢整齐重复的层纹,是一种散漫交织、层层渗透的独特肌理,是他从未见过的锻打纹路。
丹尼尔迅速收回目光,拿起抹布擦净双手,径直走向工具架。他刻意绕开锻炉区域,从林远身后经过时目不斜视,脚步不停,全程恪守分寸,不多看、多问。